299回禮 (8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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改，能幹出這事兒，似乎也並不奇怪。
肩沖忙道：“和尚在船上說，顧先生兵法‘存乎一心’，是威震天下的一心流。”
燕禎點點頭，不動聲色望著那少年。那少年突然激動起來：“我不服！你使陰謀詭計，有本事再比過！”
燕禎淡然道：“敗了，就再沒機會。”
少年緊緊捏著拳頭，“既如此……我唯有一死。請賜還我妙法村正（刀名），讓我切腹！閣下是唯一擊敗我的人，懇請閣下做我切腹的介錯。”
燕禎道：“切腹是東嶼武士專有榮譽，而你，不過是個殺人越貨的海盜而已。”
燕禎將手中長刀拔出半截，露出刀身妙法村正的銘文來。“村正”是東嶼著名鑄刀大師，他鑄造的刀劍鋒利堅韌，聞名八方，在熹元也有流傳。能用得起村正煉制的刀，絕非普通浪人。
那少年胸膛劇烈起伏，他知道，海盜是要被斬首的，沒有權力切腹，而自己絕對不能以這種下場辱沒家族。他大聲道：“作為家族最後一人，我不能恥辱死去，請讓我堂堂正正的切腹而死！”
他說著，望著燕禎，竟然緩緩跪下。
啊？！剛才連打帶踹他都不跪，為了能切個腹，竟然給顧先生跪了？！徐世青手下以及王府侍衛都想不明白，反正都是一死，這時候不應該求個痛快嗎？斬首不比他自己切利落多了？萬一切的不好，豈不是多遭了些罪？這東嶼人腦回路跟咱們不一樣啊。
空海見徐世玉也露出迷茫之色，解釋道：“東嶼尚武多禮，崇拜實力，跪拜戰勝自己的強者，並不覺得丟人。切腹是光榮赴義，是武士尊嚴，這少年想以武士之尊赴死。”
徐世玉這回明白了，朝空海點點頭以示感謝。
燕禎還刀入鞘，緩緩說道：“求死容易，求生才難。”
少年抿了抿唇，眸光閃動著，就聽燕禎道：“一死百了，血海深仇誰來報？”
這回連徐世青都一頭霧水，什麽血海深仇？什麽求生更難？王爺是要放過這孩子麽？
那少年呼吸急促起來，像是拼命控制情緒，燕禎道：“近些年，東嶼崛起了一位叫信長的大名，征戰殺伐，幾年間統治了半個東嶼。不過，在西南沿海有個小國諸侯姓櫻谷的，反對信長，被其所滅，落得滿門斬首，聽說只逃出個十歲的男孩。”
空海念了聲佛號，內心震驚：這位顧先生了不得啊，對東嶼發生的大事都了如指掌。他說的櫻谷家的事兒，連和尚都沒能知道這般詳細，櫻谷家逃出個男孩麽？阿彌陀佛，和尚要忘掉這件事。
聽了燕禎的話，少年再也控制不住情緒，渾身顫抖，眼眶通紅。沒有受傷的左拳握得緊緊的，手背上青筋暴露。
燕禎繼續道：“這男孩從小天賦異稟，是個姿容俊秀的美少年，家族巨變之前，他師從劍豪武藏，修煉圓明一流，是個不世出的天才。要是還活著，現在該十三四歲了。”
“櫻谷龍一。”燕禎拔刀抖手拋出，當的一聲，那刀入木一尺，上半截刀身兀自輕輕搖晃。
“若是還想死，我不攔著。”
330巨浪
櫻谷龍一伏在地上：“先生，我要拜在你‘一心流’門下，追隨先生學習兵法劍道，請先生接納。”
燕禎聞言，涼涼地瞥了空海一眼。
空海只覺得嗖地一下，從頭發絲冷到腳後跟，心道:不好，和尚被顧先生怪罪了，可是和尚事出有因啊。當時船上的人都嚇成那樣，那小遲臉都白了，眼淚都快出來了。和尚整出個一心流，是為了吹捧顧先生讓大家別慌張啊。
燕禎望著櫻谷，道：“我不收徒。”
櫻谷龍一大聲道：“那麽，請允許我追隨先生。
燕禎不置可否，吩咐道：“先留著他，給他安排個船艙。”
徐世青道：“顧先生，不能放過這小子啊！東嶼人出爾反爾，說的話不可信，更何況他還是個海賊，手裏沾著血呢！”
空海沒吭聲，心道：和尚也是東嶼人，和尚幫忙勸海盜議和來著，老徐卻連和尚一起罵了。委屈！
徐世玉也道：“顧先生，受傷的野獸仍是野獸，留著他，又給了他武器，搞不好要傷人的。”
櫻谷龍一抓了長刀在手，俯下身道：“我以家族榮譽發誓，若違誓言，必死於妙法村正刀下！”
燕禎點點頭，徐世青正要說話，有人把海盜頭子龍膽丸從桅桿上放下來，推到燕禎和徐世青的面前。士兵摘去他面罩，原來是個胡子拉碴的大叔。那龍膽丸一見燕禎和徐世青，直接跪地求饒，頭磕得山響。
徐世青當時就楞了，這可是個海盜頭子啊，率領好幾千人呢！應該很有骨氣的好吧？怎麽這麽貪生怕死呢？太給海盜頭子們丟臉了！論傲氣，還不如那個紅衣服的小孩兒呢。
就這樣的還敢叫“七海之王”？這頭磕得山響，都特麽磕破皮了！就這樣的咋當人領袖啊，都替他手下不值！
“他是龍膽丸？”燕禎問。
“他不是，他是影武士。”櫻谷龍一道。
徐世青氣壞了，一腳把影武士踹翻在地：“龍膽丸個熊玩意，太狡猾了！整個假的出來，讓老子上了當！”
“徐大人不必介懷，剿滅賊巢就是不世之功。”空海道：“東海匪患多年已成痼疾，殺人越貨，擾得四方不安。今王師一到便肅清海域，令周遭百姓安居樂業，功德無量啊。”
聽他這樣一說，徐世青心情好了許多。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，他便帶著人告辭出來，派人給櫻谷騰了離自己最近的船艙。前後左右都是護衛親兵，一天十二時辰監視。
徐世青的想法是：我就把你放在老子眼皮底下看著，不讓你有任何機會搞事情！
人都退下了，燕禎去後面看官子。官子已經睡醒，坐在舷窗邊看著外面發呆。見燕禎來，一聲不吭拱進他懷裏，只抱著不說話。
銀邊做好了燕窩粥，燕禎叫她盛了，親手餵官子吃了半碗。
“飽了。”她小聲說。
燕禎笑道：“還從未見過你這樣子。”
官子眼圈立刻紅了：“又惹我哭。”
燕禎將人摟緊了，吻了吻她的額頭，道：“你記著，我帶你出來，最終目的是治好你的頭疼。其餘的事情，沒有十足把握不會出手。”
“那也怪嚇人的，以後不許這樣。”
“好。”他說。
官子靠在燕禎胸膛，聽著他有力的心跳，小聲道：“你們在外面說話我都聽到了，你怎麽知道那小孩是櫻谷家遺孤？”
燕禎道：“東嶼是小國，卻狼子野心一直不服熹元統禦，自封神皇，遲遲不遞表臣服。這些年來，對東嶼的滲透早已著手，他們有什麽異動，還真逃不出咱們的眼睛。”
“你啊，”官子道：“東嶼局勢你知道，這我信；櫻谷家有遺孤你也知道，這我也信。可是你就那樣跳下船去，還跟我說有把握，難不成櫻谷家小孩學什麽刀法你都知道？”
“呃……知道的。”
官子氣得捶了他兩下：“東嶼是你家開的？”
燕禎想了想，答道：“若是他們遞表臣服，就是熹元的。”
官子氣結，嘆了口氣說道：“單刀赴會帥是帥，以後可不許了，你不準再將我拋下。”
燕禎答應下來，官子這才覺得憋在心裏的這口氣順暢了，跳下床開始翻行李，沒多大功夫翻出燕禎給她打造的劍和盾。官子揮了揮手上的劍，說道：“看，我這次將繡花針帶上了，反正最近不下棋，你教我練劍吧。”
大戰之後，徐世青命令船隊在葫蘆口原地修整，讓隨船工匠加緊時間維修船只，另外派出巡邏小隊上島搜查，抓捕漏網之魚。
三日之後，船隊再度啟航，駛出葫蘆口海域。
前方再無阻礙，半日後駛出多寶群島，繼續向著目的地航行。
這一路海面壯闊，長空廣漠，再無阻礙。如此航行數日，都風平浪靜，諸事順遂。
這些日子，少年櫻谷龍一在大船上養傷，除了吃飯就是睡覺，再不就拄著長刀望著天空發呆。他換上幹凈的衣服，渾身戾氣平和下來，見了徐世青他們也沒那麽抗拒。
船上眾人都說，這孩兒坐在那裏，就是個俊逸漂亮的少年，真看不出他有那麽大殺傷力，差點兒讓老徐都掛了。
徐世青見那少年的模樣，也放心不少，卻還是嚴加防範。櫻谷想見燕禎，每次都被看守攔下。櫻谷很聰明，他知道拿著木刀就能將自己劈暈的人不是普通人物，便也不再強求。
有了那日海岸削槳為刀一招制敵的戰例，加上空海和尚的大力推崇，顧先生“一心流”開山鼻祖的威名就傳開了，各種神奇的傳說也紛紛出籠，傳得有鼻子有眼的。燕禎聽了置之一笑，懶得去管。
這天晚上，船隊正在航行，海面忽然再起風浪。只見狂風怒吼，巨瀾滔天，好像天海要顛倒了一般。船隊的人忙著抗險，一夜未睡。好容易挨到天亮風浪小了許多，徐世青氣急敗壞跑來稟告——昨夜狂風巨浪，櫻谷龍一那小子趁亂跑了。
徐世青這個氣啊：“卑職失職，請王爺治罪。”
“罷了，他傷了人麽？”燕禎問。
“那倒是沒有，只打暈了幾個弟兄，還救了兩個東嶼浪人，搶了糧食和一條小船跑了。”徐世青憤憤不平：“什麽東西！饒了他一命，還了他兵器，給他治傷，這個小白眼卻狼趁著風浪跑了，果然靠不住！王爺，卑職派人去追他回來，斬首示眾以儆效尤！”
“不必了，隨他去。”
徐世青行禮退出，還是不甘心地看了看海面，覺得王爺對那小王八蛋的心意都特麽白瞎了！
船隊繼續前行，原以為這風浪吹吹就過去，沒想到半個時辰過後又以排山倒海之勢洶湧而來，比前夜的更加猛烈。
這，是開船以來遇到的最大風浪。雨聲、雷聲、巨浪呼嘯聲此起彼伏，整個船隊被吹得七零八落，在海面上劇烈飄搖。接天水幕傾下，看不見遠方，也看不清當下。船與船之間越離越遠，漸漸失去了聯絡。
第二天天亮，大家才發現，整個船隊只剩下戰座船孤零零飄在海上，其他的船只都不知去向。
眾人都垂頭喪氣的，不免為其他船只擔心，徐世青紅著眼眶道：“我熹元水師皆是精銳，必能平安抵達東嶼。咱們也快著些，趕緊跟他們匯合。”
眾人稍稍安心，想不到的是，大風浪一起就沒完沒了，連戰座船這麽大的吃水量都有些扛不住，只能在風雨中隨波飄零。這一回也辨不清東西南北，在第三天晚間時分觸礁擱淺，船身破損，危在旦夕。
外面是接天雨幕，人卻必須馬上轉移。徐世青指揮手下放救生小船，特意把一艘大的讓燕禎官子乘坐，燕禎艙內的浮環、葫蘆娃都派上了用場，每人身上綁一個不說，剩下的也都搬了上去。
“王爺！”徐世青也顧不得別的，拜倒在地：“屬下保護不力，讓王爺受這等委屈！”
燕禎道：“無妨，徐大人萬萬保重。”
徐世青再度拜倒：“王爺保重！縣主保重！”
燕禎點點頭，扶著官子登上船。就在這時，一個巨浪兜頭拍來，將纜繩掙斷，載著官子燕禎的救生小船瞬間被浪卷走。
肩沖銀邊還有王府侍衛都還在戰座船上，未來得及上小船，肩沖和銀邊當時就哭出聲來，跪在船上喊著王爺和縣主。徐世青直跺腳，正要跳海去追，風浪又來，眾人不得不向後退去。
“王爺……”徐世青這鐵血爺們，熱淚盈眶。
蒼井妹子終於猜到那位顧先生是誰，也跪下，朝著遠方拜了又拜。
空海道：“吉人自有天相，徐大人，你們那位王爺謀略出眾，定會無礙。”
徐世青點點頭，此時形勢急迫，大船隨時會被怒浪吞噬。徐世青咬緊牙關安置剩下眾人，他調度小船，把肩沖、銀邊還有蒼井妹子、空海等一眾人等，紛紛安排在小船上，然後才帶著手下登舟。
眾人剛剛離開大船，猛然間一個大浪襲來，戰座船轉眼便被吞沒。
331窮得天天吃海鮮
颶風襲來，小船猛然間被拋起，官子還沒來得及抓穩就被顛出小船，眼見著就被巨浪卷入海中。電光火石間，一道繩索飛過來卷在她腰間，燕禎緊緊抓住船舷，拋出繩索的手一個用力，將官子拉回到小船內。
官子沒時間害怕，也絕不在這種時候哭泣，她咬緊牙關死命抱著燕禎，在難捱的暴雨怒浪中起伏顛簸。風浪整夜肆虐，仿佛無休無止一般。雨幕茫茫，前方是黑壓壓的未知，身邊觸手可及的，是此生溫暖。
雨水打在身上，兩個人渾身濕透。官子看看燕禎，只見他極力操控著小船，唇緊緊抿著，目光堅定，即便不知道未來怎樣，也絕不向當下屈服。
官子冷得牙齒打顫，心卻安定下來，有他在身邊就好，至於明天怎樣，管他呢！
“燕禎，”官子問：“咱倆要是折在這兒怎麽辦？”
燕禎笑笑：“那也得餵同一條魚。”
官子道：“還不想死呢，還沒嫁你，不甘心啊。”
“那就抓緊了，只要我在，你就無礙！”
官子想了想，用繩索將自己和燕禎系在一處，然後脫了鞋子，拼命用鞋子往船外潑灌進來的雨水。危險要兩個人一起面對，若是只憑他一人努力，怎能稱得上同舟共濟？
小船在風浪裏翻騰了一個晚上，終於，東方亮了起來。
風浪漸漸小了，小船行駛趨於穩定，兩個人終於松了一口氣。官子這才發覺胳膊已經麻木，幾乎擡不起手臂。好不容易緩過勁兒，再向遠處望去，只見天空已經放晴，沒有黑壓壓的烏雲，沒有驚心動魄的狂風怒浪，沒有嘶吼的雷聲和劃破天際的閃電，此時風恬浪靜，一切都變得美好起來。
那艘帶著大家穿過風浪、抵禦海盜炮火的戰座船早已不知所蹤，海面上也看不到其他人的蹤跡，此刻，他們也不知自己是在哪片海域。
官子回頭看了看船上的葫蘆娃，顛簸了一晚上，一家人整整齊齊，居然一個都沒丟，都在。
小船輕輕蕩著，日光也變得溫暖。燕禎從葫蘆腰舟裏取了衣物，催促官子換上，又拿了食物和凈水出來。
官子喝了些水，燕禎也換了衣服取了司南，曉得船正在往北漂。兩人辨別了方向，覺得北風再這樣吹下去，怕是直接漂到琉球了。
如此過了兩天兩夜，海上又起波瀾，這次刮起了南風。
燕禎及時升起風帆，小船轉了方向，奔北航行，終於走上正途。十日之後，視線中依稀看到了陸地。
不容易啊，在海上漂好幾天了啊！雖然帶有食物凈水，兩人省吃儉用的，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。看到陸地，就是有救了！
“這回不用餵魚啦！”官子心裏高興，拿起木漿，和燕禎一起用力劃著。合著風力，船行如飛，很快便抵達海岸。視線所及，那是一望無盡的陸地，盡頭有連綿的遠山。岸邊有碼頭漁船，還有木屋院落，炊煙裊裊，一派祥和。
官子和燕禎劃船靠岸，解下身上浮環，從葫蘆娃中取了衣服細軟，棄舟上岸，奔著冒炊煙的方向走去。
雙腳踩上陸地，真踏實！官子笑道：“顧先生啊，這才是‘腳踏實地’呢。”
燕禎笑笑，一手拿著行囊，一手攬過官子肩膀，一同朝炊煙的方向走去。
“嗨——！”官子朝岸邊正在勞作的一名漁夫招手。
那漁夫擡頭望來，露出驚惶神色，扔下手裏的家什掉頭就跑。
“海盜，海盜來了！”
他這一喊，所有的漁夫都轉身而逃，兩腳如飛，一個個比兔子還快。
官子聽見他們喊叫，卻高興得抱著燕禎親了一口——那些人說的是東嶼話！！雖有方言口音，但確信無疑！
是東嶼！到東嶼了！這一程歷經千辛萬苦，終是安然抵達。
兩人心情愉悅，信步而行，沒多久便來到一處漁村之中。
只聽“咣咣咣——”村裏鑼聲敲響，一群衣衫襤褸打著赤腳的男人從各處沖出，手舉著木棍、砍刀之類的“武器”圍了過來，要和來犯的海盜拼個你死我活。
官子趕忙道：“我們不是海盜，是遇到風浪的熹元商人。”
村民們面面相覷，也不知該不該上前。一位老者走過來，官子給他一把熹元銅幣，還有一支毛筆。老者點頭笑了，收下銅幣和毛筆，揮揮手讓村民都散了。他鞠了一躬，邀請燕禎和官子到自己家去。
熹元和東嶼通商已久，東嶼本沒有本國貨幣，向往熹元文明，仿照熹元貨幣模樣鑄造錢幣，但同時在市面上還有熹元和百濟的貨幣在流通，稱為渡來錢。渡來錢比東嶼本國貨幣更值錢，至於那毛筆，算是可以換錢的貨物，所以這老頭一見這些東西便眉開眼笑。
嗯，這肯定不是海盜，海盜上來就動刀子，哪有給錢的。
燕禎和官子跟在老者後面，感慨錢可通神，放之四海而皆準。
老者道：“我是這裏的村長，名叫石田太郎。這些年海盜猖獗，經常掠奪漁民，殺人越貨，大家都被害慘了。剛才是被嚇的，兩位多多擔待。”
官子和石田村長一路閑聊，杜撰了來歷，只說來東嶼經商，半路遭遇風浪漂泊至此。
石田太郎說：“你們還是幸運的，遇風浪比遇到海盜好啊，海盜猛於風浪。”
一路說著話，很快到了地方。石田家在村子一側，破敗不堪，家裏只有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。石田道：“這是我孫女，名叫葉子。葉子，來見貴客了。”
小姑娘怯生生打過招呼，石田吩咐她去燒茶做飯，海邊漁民沒有什麽特別的食物，就是海魚、螃蟹、海蟶子、皮皮蝦、扇貝之類的海鮮，用一口鐵鍋煮熟，一並端出來。
石田太郎拿出米酒，充滿歉意說道：“漁民窮啊，窮的天天吃海鮮，兩位將就著些。”
官子忍著笑，高高興興開吃。好好吃，好新鮮，好想吃一輩子皮皮蝦！
酒足飯飽，官子又取了一塊散碎銀子給石田，村長連忙拒絕，誠惶誠恐道：“可不敢再要，白日裏給的夠多，再要就貪得無厭了。”
雖說不要，但眼睛閃著光盯著銀子不放，官子笑著硬塞給他，他也就半推半就收下。
吃完飯喝茶聊天，燕禎打聽這裏是什麽所在，石田說這裏是東嶼最南端的鹿兒島，在薩摩藩的治下。現如今兵荒馬亂，放眼東嶼，沒有太平所在。
燕禎想起一事，問道：“東嶼有個名醫三浦友朋，醫館就在薩摩藩，不知閣下可有聽說？”
石田太郎笑道：“這可是薩摩藩名醫，他住在佐賀縣，坐牛車大概兩日的路程。兩位小哥要是不介意，我可以趕車送你們。”
牛車？！騎過馬坐過馬車坐過轎子，還從來沒有想過做牛車去尋醫。官子問：“有沒有買馬匹的地方？我們可以騎馬去。”
石田道：“大名們征戰廝殺，把馬都征走了，便算有人肯賣，也貴的要死。”
正說著話，忽然有個中年男子冒冒失失闖進來，看了燕禎和官子一眼，從桌上抓了個大螃蟹，笑嘻嘻道：“聽說來了貴客，我來瞧瞧。”
“沒規矩！”石田太郎啐了一口，那人轉頭就跑。石田道：“這是村西的又八，游手好閑不事生產，到處占便宜。”
到了晚上，石田太郎收拾了一間屋子，請兩人過去安歇。漂泊多日，官子早就疲憊不堪，躺在榻上很快進入夢鄉。燕禎卻沒有睡，和衣靠在板壁上，看夜色中星輝灑落，聽遠處陣陣濤聲。
半夜時分，忽然屋外火把通明，有人厲聲呼喝，還有淩亂的馬蹄聲，石田的小屋被團團圍住。
官子一激靈坐起：“怎麽回事，起風浪了嗎？”
燕禎悄聲道：“別出聲，有見財起意的人來了。”
“打劫的？這地方啥破治安。”官子靠在燕禎身邊往窗外看，只見領頭的男子跳下馬，大聲喊道：“石田老頭，你好大的膽子，竟然敢窩藏海盜！趕快把人給我交出來！”
石田太郎急匆匆迎出門去：“十兵衛大人可不要亂說，那兩位是熹元客商，是好人。”
十兵衛一腳把石田踹倒：“去你的，海盜什麽時候也成好人了？今天本大爺來就兩件事，第一件是捉拿海盜，收繳他們搶來的財物；第二件嘛，你欠蜷川老爺家的債用葉子頂吧，我看她越來越水靈了，能賣點錢。”
緊接著，聽到葉子尖叫聲，還有推搡怒罵的聲音。官子皺眉：“還敢強搶民女？不要個臉了！”
燕禎眸子緊瞇了一下，朗聲道：“想要錢的，憑本事來取。”
十兵衛呵呵一笑：“哎呦呵，海盜還挺囂張呢！又八，你過去把人拽出來。將軍早有法令，抓住海盜一律處死！”
又八拍了拍手，拎起刀笑道：“兩個白白凈凈的少年郎，咋就當了海盜呢，就要做刀下鬼了，真是可惜呀。”
石田太郎怒道：“又八，你這個混賬東西，勾結浪人來殺人越貨，天照大神不會放過你的！”
“閉嘴，老混蛋！”又八一腳踹倒了石田太郎，提著刀奔著房門沖了過來。
332石田的坑
“在這兒等我。”燕禎悄聲囑咐官子，身形一閃，躍到了屋門後面，輕輕拔出了長劍。
官子躲在黑暗裏不敢作聲，下意識摸出那柄叫縫衣針的劍，心砰砰直跳。
又八晃悠悠走到門口，嘩啦，伸手拽開拉門，拎著刀就往裏走，忽然看到黑暗中有如冷電般的眸光，嚇得一縮脖“啊”了一聲。不等他反應過來，燕禎踏上一步，左手抓住他持刀的右手，右手劍向前一挺，便刺入了又八的心房。
腳步不停，燕禎推著他踏出房門。
“又八，你特麽幹什麽？”十兵衛覺得不對勁，可黑暗中又瞧不太清，便提刀往前迎來。
嗖地，又八的屍身砸向十兵衛，同時燕禎劍影一閃，如游龍般刺向十兵衛。
十兵衛身手敏捷，急切向旁一閃，躲過又八屍身，卻沒完全避過燕禎長劍，噗地一聲，劍光閃過，肋下被劃了一道血槽。
借著一沖之勢，燕禎與十兵衛錯身而過。“特麽的！”十兵衛忍著痛，反手一刀斬去。
燕禎早料到十兵衛會有這一刀，腳步一錯轉到了他的身後，身法飄逸靈動，有如行雲流水，劈手一記反手劍，直直刺入十兵衛腰間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十兵衛瞪大眼睛，無法相信自己中劍的事實。我是來搶錢殺人的浪人好嗎？他難道不應該乖乖把銀子獻出來，然後跪在地上被本浪人斬殺嗎？他一個商人，怎麽會有這般高超劍法，又八已經被他整掛了，還特麽紮了我一劍？！
這特麽是商人嗎？熹元商人什麽時候有這麽高的武力值了啊啊啊！
十兵衛眼睜睜看著鮮血從自己腰間湧出，一句話沒說完便向前栽倒，和又八的屍身疊在了一起。
他的手下驚愕不已，大吼一聲，揮刀撲了上來，想要以多欺少。燕禎神色不變，左一揮、右一抹、中劍挺刺，噗！噗！噗！三個浪人斬於劍下。燕禎一抖手腕，劍嘯龍吟，一道清光蕩開，劍上便滴血不粘。
守在木屋周圍的強盜們一見，嚇得目瞪口呆，還沒等燕禎沖過去，這十幾個人便撒丫子玩命逃掉。他們和又八一樣，都是各處跟著十兵衛混吃混喝的烏合之眾，一見這邊動了真格的，跑得比兔子還快。
燕禎懶得再追，當即還劍入鞘，扭頭對屋裏道：“阿芷，沒事了。”
官子聞聲，用手撫撫胸口，拉開門跑了出來。
村長石田太郎和葉子靜靜站在屋外，看著地上的屍體，眼睛都沒眨一下。官子暗暗納悶，石田太郎有這個反應已經很讓人意外了，小葉一個小姑娘，看到這血腥場面不應該嚇得大哭嗎？表現得也太平淡了吧？
“好快的劍！好俊的身手！”石田太郎道：“小哥，實不相瞞，你是我所見過的劍道最強的商人了，有這個身手，為何不投效官家，搏個功名呢？”
“沒興趣。”燕禎淡淡說道。他回屋取了行李，牽過十兵衛那匹馬，將那廝搶來的破爛都扯下來扔掉，然後把官子抱上馬背。
燕禎道：“多謝款待，咱們就此別過。”
石田和葉子點點頭，官子從背囊裏取了一錠銀子遞給石田太郎：“死了這麽多人，這地方估計也待不下去了，你帶著葉子遠走高飛吧。”
“沒事兒，要有官家問起，老朽就把鍋都扔給海盜。”石田太郎毫不擔心，把銀子收了起來，指著院中的屍首道：“這個十兵衛是殘暴貪婪的浪人，給土豪做走狗，橫行鄉裏，多少人欲殺之而後快呢，你們這是為民除害，估計官家也不會管。葉子，把屍首拉後山埋了。”
就算是燕禎，都被這話刺激地楞住了。官子更是瞪大了眼睛，等等，沒聽錯吧，讓孩子去埋屍體？這不會給她造成心理陰影麽？島國人民果然諸多怪異啊！
“好嘞！”葉子應了一聲，抓著十兵衛腳脖子向後面拖去。“爺爺，埋在哪裏？”
官子更震驚了，看小葉的樣子，業務挺熟練啊。
“就十號坑好了。”石田隨口應道：“今天人多，那個坑比較大。”
官子看了眼燕禎，覺得脊背直冒涼氣，十號坑？他一共挖了多少坑？挖這麽多坑是想幹啥？臥槽，細思極恐啊！
石田太郎嘆口氣，點了煙葉吸了一口：“唉，生逢亂世，總要有些避禍防身的手段啊。葉子，埋得好看一點兒，上面最好種棵樹。”
葉子脆生生答應了，石田又道：“海盜、浪人、潑皮、衙役，時不時要來光顧，身為一個奉公守法的漁民，我不給他們挖坑就得給我自己挖坑，葉子怎麽辦？在這兵荒馬亂的時節，不多挖幾個坑等著他們，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羊村村長。”
官子語塞，不知道該說什麽了。
燕禎點點頭，說了聲告辭，牽起韁繩拉著馬離開石田家，沿路走出村落。官子坐在馬背上不時回望，直到村落燈火消失在夜色中。
燕禎翻身上馬，從後面抱住她，兩人共乘一騎，官子想起剛才的事，問道：“燕禎，浪人十兵衛要是沒來，石田太郎會不會對咱們下手？”
燕禎道：“那他的坑，就是給他自己掘的了。”
“要是他在海鮮或者酒裏下毒呢？”
“聽沒聽過‘以彼之道，還施彼身’？”
“哦哦哦，明白！”官子連聲應著，暗道：要是沒燕禎在身邊，自己早就掛個十回八回了啊。
兩人騎著馬順著路奔北而行，很快天就亮了，又行了一個時辰，到了一個集鎮之上。兩人找了間客棧打尖住店，吃了飯，休息了一天。第二日問清去往佐賀縣的道路，這才揚鞭催馬，直奔佐賀。
行至中午，艷陽高照，兩人又餓又累。正好前方山腳下有片樹林，燕禎便催馬過去，找了幹燥陰涼所在，兩人下馬休息，喝水吃東西。
“也不知道徐大人他們有沒有脫險，肩沖銀邊是不是安全了，空海和大妹子也最好都沒事……”官子不停念叨這些人，食不甘味，惦記這個，又惦記那個。
“我隨身帶了熹元官文，等找到東嶼衙署，便請他們派人查找。”燕禎撕了一小塊肉脯，遞到官子的嘴邊。
官子就著他的手吃了肉脯，說道：“老天保佑，讓他們都平平安安的。”
兩人正聊著，忽然聽到林中有人帶著哭腔大聲說話：
“爹，兒子不孝！美香，哥哥無能！我對不住你們，要先一步去見母親了，希望咱們一家人有緣，能在地府重聚，和和美美的生活在一起。嗚嗚嗚……”
一個大男人在樹林深處痛哭，哀怨悲戚，大白天聽著都毛骨悚然。
官子和燕禎放下東西站起身來，循著聲音往林中走去。唉，吃個晌飯都能碰到個尋短見的，這運氣也沒誰了。
走過大約十丈距離，林中有顆歪脖樹，樹前站著一個二十餘歲的青年，衣著錦繡，舉止文雅，滿臉淚水，正把一條絲絳掛在了樹枝上。他腰間插著一長一短兩柄刀，刀鞘華美鑲金嵌玉，身上還帶著玉佩裝飾，一看就是富貴公子。
他伸手拽了拽絲絳，覺得夠結實不會斷，搬了塊石頭放在樹下，以四十五度角仰頭看了蔚藍天空，擡腳站上去，雙手拽住絲絳，就要把腦袋往裏套。
燕禎站著未動，官子拉拉他衣角：“不救人嗎？”
燕禎道：“讓他先體會一下。”
這玩意有什麽好體會的？
華服青年試著往絲絳裏套了一下，被勒得直咳嗽，他緩了口氣，鼓足勇氣準備徹底了斷的時候，燕禎拉著官子走了出來。
“等一下。”燕禎道。
青年嚇了一跳，大聲喊：“你們是誰？！別攔著我！我去意已決！”
燕禎道：“刀不錯，反正你尋短見帶不走，不如給我。”
“唰”青年的臉頓時紅了，氣得伸手一指，結結巴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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肩沖忙道：“和尚在船上說，顧先生兵法‘存乎一心’，是威震天下的一心流。”
燕禎點點頭，不動聲色望著那少年。那少年突然激動起來：“我不服！你使陰謀詭計，有本事再比過！”
燕禎淡然道：“敗了，就再沒機會。”
少年緊緊捏著拳頭，“既如此……我唯有一死。請賜還我妙法村正（刀名），讓我切腹！閣下是唯一擊敗我的人，懇請閣下做我切腹的介錯。”
燕禎道：“切腹是東嶼武士專有榮譽，而你，不過是個殺人越貨的海盜而已。”
燕禎將手中長刀拔出半截，露出刀身妙法村正的銘文來。“村正”是東嶼著名鑄刀大師，他鑄造的刀劍鋒利堅韌，聞名八方，在熹元也有流傳。能用得起村正煉制的刀，絕非普通浪人。
那少年胸膛劇烈起伏，他知道，海盜是要被斬首的，沒有權力切腹，而自己絕對不能以這種下場辱沒家族。他大聲道：“作為家族最後一人，我不能恥辱死去，請讓我堂堂正正的切腹而死！”
他說著，望著燕禎，竟然緩緩跪下。
啊？！剛才連打帶踹他都不跪，為了能切個腹，竟然給顧先生跪了？！徐世青手下以及王府侍衛都想不明白，反正都是一死，這時候不應該求個痛快嗎？斬首不比他自己切利落多了？萬一切的不好，豈不是多遭了些罪？這東嶼人腦回路跟咱們不一樣啊。
空海見徐世玉也露出迷茫之色，解釋道：“東嶼尚武多禮，崇拜實力，跪拜戰勝自己的強者，並不覺得丟人。切腹是光榮赴義，是武士尊嚴，這少年想以武士之尊赴死。”
徐世玉這回明白了，朝空海點點頭以示感謝。
燕禎還刀入鞘，緩緩說道：“求死容易，求生才難。”
少年抿了抿唇，眸光閃動著，就聽燕禎道：“一死百了，血海深仇誰來報？”
這回連徐世青都一頭霧水，什麽血海深仇？什麽求生更難？王爺是要放過這孩子麽？
那少年呼吸急促起來，像是拼命控制情緒，燕禎道：“近些年，東嶼崛起了一位叫信長的大名，征戰殺伐，幾年間統治了半個東嶼。不過，在西南沿海有個小國諸侯姓櫻谷的，反對信長，被其所滅，落得滿門斬首，聽說只逃出個十歲的男孩。”
空海念了聲佛號，內心震驚：這位顧先生了不得啊，對東嶼發生的大事都了如指掌。他說的櫻谷家的事兒，連和尚都沒能知道這般詳細，櫻谷家逃出個男孩麽？阿彌陀佛，和尚要忘掉這件事。
聽了燕禎的話，少年再也控制不住情緒，渾身顫抖，眼眶通紅。沒有受傷的左拳握得緊緊的，手背上青筋暴露。
燕禎繼續道：“這男孩從小天賦異稟，是個姿容俊秀的美少年，家族巨變之前，他師從劍豪武藏，修煉圓明一流，是個不世出的天才。要是還活著，現在該十三四歲了。”
“櫻谷龍一。”燕禎拔刀抖手拋出，當的一聲，那刀入木一尺，上半截刀身兀自輕輕搖晃。
“若是還想死，我不攔著。”
330巨浪
櫻谷龍一伏在地上：“先生，我要拜在你‘一心流’門下，追隨先生學習兵法劍道，請先生接納。”
燕禎聞言，涼涼地瞥了空海一眼。
空海只覺得嗖地一下，從頭發絲冷到腳後跟，心道:不好，和尚被顧先生怪罪了，可是和尚事出有因啊。當時船上的人都嚇成那樣，那小遲臉都白了，眼淚都快出來了。和尚整出個一心流，是為了吹捧顧先生讓大家別慌張啊。
燕禎望著櫻谷，道：“我不收徒。”
櫻谷龍一大聲道：“那麽，請允許我追隨先生。
燕禎不置可否，吩咐道：“先留著他，給他安排個船艙。”
徐世青道：“顧先生，不能放過這小子啊！東嶼人出爾反爾，說的話不可信，更何況他還是個海賊，手裏沾著血呢！”
空海沒吭聲，心道：和尚也是東嶼人，和尚幫忙勸海盜議和來著，老徐卻連和尚一起罵了。委屈！
徐世玉也道：“顧先生，受傷的野獸仍是野獸，留著他，又給了他武器，搞不好要傷人的。”
櫻谷龍一抓了長刀在手，俯下身道：“我以家族榮譽發誓，若違誓言，必死於妙法村正刀下！”
燕禎點點頭，徐世青正要說話，有人把海盜頭子龍膽丸從桅桿上放下來，推到燕禎和徐世青的面前。士兵摘去他面罩，原來是個胡子拉碴的大叔。那龍膽丸一見燕禎和徐世青，直接跪地求饒，頭磕得山響。
徐世青當時就楞了，這可是個海盜頭子啊，率領好幾千人呢！應該很有骨氣的好吧？怎麽這麽貪生怕死呢？太給海盜頭子們丟臉了！論傲氣，還不如那個紅衣服的小孩兒呢。
就這樣的還敢叫“七海之王”？這頭磕得山響，都特麽磕破皮了！就這樣的咋當人領袖啊，都替他手下不值！
“他是龍膽丸？”燕禎問。
“他不是，他是影武士。”櫻谷龍一道。
徐世青氣壞了，一腳把影武士踹翻在地：“龍膽丸個熊玩意，太狡猾了！整個假的出來，讓老子上了當！”
“徐大人不必介懷，剿滅賊巢就是不世之功。”空海道：“東海匪患多年已成痼疾，殺人越貨，擾得四方不安。今王師一到便肅清海域，令周遭百姓安居樂業，功德無量啊。”
聽他這樣一說，徐世青心情好了許多。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，他便帶著人告辭出來，派人給櫻谷騰了離自己最近的船艙。前後左右都是護衛親兵，一天十二時辰監視。
徐世青的想法是：我就把你放在老子眼皮底下看著，不讓你有任何機會搞事情！
人都退下了，燕禎去後面看官子。官子已經睡醒，坐在舷窗邊看著外面發呆。見燕禎來，一聲不吭拱進他懷裏，只抱著不說話。
銀邊做好了燕窩粥，燕禎叫她盛了，親手餵官子吃了半碗。
“飽了。”她小聲說。
燕禎笑道：“還從未見過你這樣子。”
官子眼圈立刻紅了：“又惹我哭。”
燕禎將人摟緊了，吻了吻她的額頭，道：“你記著，我帶你出來，最終目的是治好你的頭疼。其餘的事情，沒有十足把握不會出手。”
“那也怪嚇人的，以後不許這樣。”
“好。”他說。
官子靠在燕禎胸膛，聽著他有力的心跳，小聲道：“你們在外面說話我都聽到了，你怎麽知道那小孩是櫻谷家遺孤？”
燕禎道：“東嶼是小國，卻狼子野心一直不服熹元統禦，自封神皇，遲遲不遞表臣服。這些年來，對東嶼的滲透早已著手，他們有什麽異動，還真逃不出咱們的眼睛。”
“你啊，”官子道：“東嶼局勢你知道，這我信；櫻谷家有遺孤你也知道，這我也信。可是你就那樣跳下船去，還跟我說有把握，難不成櫻谷家小孩學什麽刀法你都知道？”
“呃……知道的。”
官子氣得捶了他兩下：“東嶼是你家開的？”
燕禎想了想，答道：“若是他們遞表臣服，就是熹元的。”
官子氣結，嘆了口氣說道：“單刀赴會帥是帥，以後可不許了，你不準再將我拋下。”
燕禎答應下來，官子這才覺得憋在心裏的這口氣順暢了，跳下床開始翻行李，沒多大功夫翻出燕禎給她打造的劍和盾。官子揮了揮手上的劍，說道：“看，我這次將繡花針帶上了，反正最近不下棋，你教我練劍吧。”
大戰之後，徐世青命令船隊在葫蘆口原地修整，讓隨船工匠加緊時間維修船只，另外派出巡邏小隊上島搜查，抓捕漏網之魚。
三日之後，船隊再度啟航，駛出葫蘆口海域。
前方再無阻礙，半日後駛出多寶群島，繼續向著目的地航行。
這一路海面壯闊，長空廣漠，再無阻礙。如此航行數日，都風平浪靜，諸事順遂。
這些日子，少年櫻谷龍一在大船上養傷，除了吃飯就是睡覺，再不就拄著長刀望著天空發呆。他換上幹凈的衣服，渾身戾氣平和下來，見了徐世青他們也沒那麽抗拒。
船上眾人都說，這孩兒坐在那裏，就是個俊逸漂亮的少年，真看不出他有那麽大殺傷力，差點兒讓老徐都掛了。
徐世青見那少年的模樣，也放心不少，卻還是嚴加防範。櫻谷想見燕禎，每次都被看守攔下。櫻谷很聰明，他知道拿著木刀就能將自己劈暈的人不是普通人物，便也不再強求。
有了那日海岸削槳為刀一招制敵的戰例，加上空海和尚的大力推崇，顧先生“一心流”開山鼻祖的威名就傳開了，各種神奇的傳說也紛紛出籠，傳得有鼻子有眼的。燕禎聽了置之一笑，懶得去管。
這天晚上，船隊正在航行，海面忽然再起風浪。只見狂風怒吼，巨瀾滔天，好像天海要顛倒了一般。船隊的人忙著抗險，一夜未睡。好容易挨到天亮風浪小了許多，徐世青氣急敗壞跑來稟告——昨夜狂風巨浪，櫻谷龍一那小子趁亂跑了。
徐世青這個氣啊：“卑職失職，請王爺治罪。”
“罷了，他傷了人麽？”燕禎問。
“那倒是沒有，只打暈了幾個弟兄，還救了兩個東嶼浪人，搶了糧食和一條小船跑了。”徐世青憤憤不平：“什麽東西！饒了他一命，還了他兵器，給他治傷，這個小白眼卻狼趁著風浪跑了，果然靠不住！王爺，卑職派人去追他回來，斬首示眾以儆效尤！”
“不必了，隨他去。”
徐世青行禮退出，還是不甘心地看了看海面，覺得王爺對那小王八蛋的心意都特麽白瞎了！
船隊繼續前行，原以為這風浪吹吹就過去，沒想到半個時辰過後又以排山倒海之勢洶湧而來，比前夜的更加猛烈。
這，是開船以來遇到的最大風浪。雨聲、雷聲、巨浪呼嘯聲此起彼伏，整個船隊被吹得七零八落，在海面上劇烈飄搖。接天水幕傾下，看不見遠方，也看不清當下。船與船之間越離越遠，漸漸失去了聯絡。
第二天天亮，大家才發現，整個船隊只剩下戰座船孤零零飄在海上，其他的船只都不知去向。
眾人都垂頭喪氣的，不免為其他船只擔心，徐世青紅著眼眶道：“我熹元水師皆是精銳，必能平安抵達東嶼。咱們也快著些，趕緊跟他們匯合。”
眾人稍稍安心，想不到的是，大風浪一起就沒完沒了，連戰座船這麽大的吃水量都有些扛不住，只能在風雨中隨波飄零。這一回也辨不清東西南北，在第三天晚間時分觸礁擱淺，船身破損，危在旦夕。
外面是接天雨幕，人卻必須馬上轉移。徐世青指揮手下放救生小船，特意把一艘大的讓燕禎官子乘坐，燕禎艙內的浮環、葫蘆娃都派上了用場，每人身上綁一個不說，剩下的也都搬了上去。
“王爺！”徐世青也顧不得別的，拜倒在地：“屬下保護不力，讓王爺受這等委屈！”
燕禎道：“無妨，徐大人萬萬保重。”
徐世青再度拜倒：“王爺保重！縣主保重！”
燕禎點點頭，扶著官子登上船。就在這時，一個巨浪兜頭拍來，將纜繩掙斷，載著官子燕禎的救生小船瞬間被浪卷走。
肩沖銀邊還有王府侍衛都還在戰座船上，未來得及上小船，肩沖和銀邊當時就哭出聲來，跪在船上喊著王爺和縣主。徐世青直跺腳，正要跳海去追，風浪又來，眾人不得不向後退去。
“王爺……”徐世青這鐵血爺們，熱淚盈眶。
蒼井妹子終於猜到那位顧先生是誰，也跪下，朝著遠方拜了又拜。
空海道：“吉人自有天相，徐大人，你們那位王爺謀略出眾，定會無礙。”
徐世青點點頭，此時形勢急迫，大船隨時會被怒浪吞噬。徐世青咬緊牙關安置剩下眾人，他調度小船，把肩沖、銀邊還有蒼井妹子、空海等一眾人等，紛紛安排在小船上，然後才帶著手下登舟。
眾人剛剛離開大船，猛然間一個大浪襲來，戰座船轉眼便被吞沒。
331窮得天天吃海鮮
颶風襲來，小船猛然間被拋起，官子還沒來得及抓穩就被顛出小船，眼見著就被巨浪卷入海中。電光火石間，一道繩索飛過來卷在她腰間，燕禎緊緊抓住船舷，拋出繩索的手一個用力，將官子拉回到小船內。
官子沒時間害怕，也絕不在這種時候哭泣，她咬緊牙關死命抱著燕禎，在難捱的暴雨怒浪中起伏顛簸。風浪整夜肆虐，仿佛無休無止一般。雨幕茫茫，前方是黑壓壓的未知，身邊觸手可及的，是此生溫暖。
雨水打在身上，兩個人渾身濕透。官子看看燕禎，只見他極力操控著小船，唇緊緊抿著，目光堅定，即便不知道未來怎樣，也絕不向當下屈服。
官子冷得牙齒打顫，心卻安定下來，有他在身邊就好，至於明天怎樣，管他呢！
“燕禎，”官子問：“咱倆要是折在這兒怎麽辦？”
燕禎笑笑：“那也得餵同一條魚。”
官子道：“還不想死呢，還沒嫁你，不甘心啊。”
“那就抓緊了，只要我在，你就無礙！”
官子想了想，用繩索將自己和燕禎系在一處，然後脫了鞋子，拼命用鞋子往船外潑灌進來的雨水。危險要兩個人一起面對，若是只憑他一人努力，怎能稱得上同舟共濟？
小船在風浪裏翻騰了一個晚上，終於，東方亮了起來。
風浪漸漸小了，小船行駛趨於穩定，兩個人終於松了一口氣。官子這才發覺胳膊已經麻木，幾乎擡不起手臂。好不容易緩過勁兒，再向遠處望去，只見天空已經放晴，沒有黑壓壓的烏雲，沒有驚心動魄的狂風怒浪，沒有嘶吼的雷聲和劃破天際的閃電，此時風恬浪靜，一切都變得美好起來。
那艘帶著大家穿過風浪、抵禦海盜炮火的戰座船早已不知所蹤，海面上也看不到其他人的蹤跡，此刻，他們也不知自己是在哪片海域。
官子回頭看了看船上的葫蘆娃，顛簸了一晚上，一家人整整齊齊，居然一個都沒丟，都在。
小船輕輕蕩著，日光也變得溫暖。燕禎從葫蘆腰舟裏取了衣物，催促官子換上，又拿了食物和凈水出來。
官子喝了些水，燕禎也換了衣服取了司南，曉得船正在往北漂。兩人辨別了方向，覺得北風再這樣吹下去，怕是直接漂到琉球了。
如此過了兩天兩夜，海上又起波瀾，這次刮起了南風。
燕禎及時升起風帆，小船轉了方向，奔北航行，終於走上正途。十日之後，視線中依稀看到了陸地。
不容易啊，在海上漂好幾天了啊！雖然帶有食物凈水，兩人省吃儉用的，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。看到陸地，就是有救了！
“這回不用餵魚啦！”官子心裏高興，拿起木漿，和燕禎一起用力劃著。合著風力，船行如飛，很快便抵達海岸。視線所及，那是一望無盡的陸地，盡頭有連綿的遠山。岸邊有碼頭漁船，還有木屋院落，炊煙裊裊，一派祥和。
官子和燕禎劃船靠岸，解下身上浮環，從葫蘆娃中取了衣服細軟，棄舟上岸，奔著冒炊煙的方向走去。
雙腳踩上陸地，真踏實！官子笑道：“顧先生啊，這才是‘腳踏實地’呢。”
燕禎笑笑，一手拿著行囊，一手攬過官子肩膀，一同朝炊煙的方向走去。
“嗨——！”官子朝岸邊正在勞作的一名漁夫招手。
那漁夫擡頭望來，露出驚惶神色，扔下手裏的家什掉頭就跑。
“海盜，海盜來了！”
他這一喊，所有的漁夫都轉身而逃，兩腳如飛，一個個比兔子還快。
官子聽見他們喊叫，卻高興得抱著燕禎親了一口——那些人說的是東嶼話！！雖有方言口音，但確信無疑！
是東嶼！到東嶼了！這一程歷經千辛萬苦，終是安然抵達。
兩人心情愉悅，信步而行，沒多久便來到一處漁村之中。
只聽“咣咣咣——”村裏鑼聲敲響，一群衣衫襤褸打著赤腳的男人從各處沖出，手舉著木棍、砍刀之類的“武器”圍了過來，要和來犯的海盜拼個你死我活。
官子趕忙道：“我們不是海盜，是遇到風浪的熹元商人。”
村民們面面相覷，也不知該不該上前。一位老者走過來，官子給他一把熹元銅幣，還有一支毛筆。老者點頭笑了，收下銅幣和毛筆，揮揮手讓村民都散了。他鞠了一躬，邀請燕禎和官子到自己家去。
熹元和東嶼通商已久，東嶼本沒有本國貨幣，向往熹元文明，仿照熹元貨幣模樣鑄造錢幣，但同時在市面上還有熹元和百濟的貨幣在流通，稱為渡來錢。渡來錢比東嶼本國貨幣更值錢，至於那毛筆，算是可以換錢的貨物，所以這老頭一見這些東西便眉開眼笑。
嗯，這肯定不是海盜，海盜上來就動刀子，哪有給錢的。
燕禎和官子跟在老者後面，感慨錢可通神，放之四海而皆準。
老者道：“我是這裏的村長，名叫石田太郎。這些年海盜猖獗，經常掠奪漁民，殺人越貨，大家都被害慘了。剛才是被嚇的，兩位多多擔待。”
官子和石田村長一路閑聊，杜撰了來歷，只說來東嶼經商，半路遭遇風浪漂泊至此。
石田太郎說：“你們還是幸運的，遇風浪比遇到海盜好啊，海盜猛於風浪。”
一路說著話，很快到了地方。石田家在村子一側，破敗不堪，家裏只有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。石田道：“這是我孫女，名叫葉子。葉子，來見貴客了。”
小姑娘怯生生打過招呼，石田吩咐她去燒茶做飯，海邊漁民沒有什麽特別的食物，就是海魚、螃蟹、海蟶子、皮皮蝦、扇貝之類的海鮮，用一口鐵鍋煮熟，一並端出來。
石田太郎拿出米酒，充滿歉意說道：“漁民窮啊，窮的天天吃海鮮，兩位將就著些。”
官子忍著笑，高高興興開吃。好好吃，好新鮮，好想吃一輩子皮皮蝦！
酒足飯飽，官子又取了一塊散碎銀子給石田，村長連忙拒絕，誠惶誠恐道：“可不敢再要，白日裏給的夠多，再要就貪得無厭了。”
雖說不要，但眼睛閃著光盯著銀子不放，官子笑著硬塞給他，他也就半推半就收下。
吃完飯喝茶聊天，燕禎打聽這裏是什麽所在，石田說這裏是東嶼最南端的鹿兒島，在薩摩藩的治下。現如今兵荒馬亂，放眼東嶼，沒有太平所在。
燕禎想起一事，問道：“東嶼有個名醫三浦友朋，醫館就在薩摩藩，不知閣下可有聽說？”
石田太郎笑道：“這可是薩摩藩名醫，他住在佐賀縣，坐牛車大概兩日的路程。兩位小哥要是不介意，我可以趕車送你們。”
牛車？！騎過馬坐過馬車坐過轎子，還從來沒有想過做牛車去尋醫。官子問：“有沒有買馬匹的地方？我們可以騎馬去。”
石田道：“大名們征戰廝殺，把馬都征走了，便算有人肯賣，也貴的要死。”
正說著話，忽然有個中年男子冒冒失失闖進來，看了燕禎和官子一眼，從桌上抓了個大螃蟹，笑嘻嘻道：“聽說來了貴客，我來瞧瞧。”
“沒規矩！”石田太郎啐了一口，那人轉頭就跑。石田道：“這是村西的又八，游手好閑不事生產，到處占便宜。”
到了晚上，石田太郎收拾了一間屋子，請兩人過去安歇。漂泊多日，官子早就疲憊不堪，躺在榻上很快進入夢鄉。燕禎卻沒有睡，和衣靠在板壁上，看夜色中星輝灑落，聽遠處陣陣濤聲。
半夜時分，忽然屋外火把通明，有人厲聲呼喝，還有淩亂的馬蹄聲，石田的小屋被團團圍住。
官子一激靈坐起：“怎麽回事，起風浪了嗎？”
燕禎悄聲道：“別出聲，有見財起意的人來了。”
“打劫的？這地方啥破治安。”官子靠在燕禎身邊往窗外看，只見領頭的男子跳下馬，大聲喊道：“石田老頭，你好大的膽子，竟然敢窩藏海盜！趕快把人給我交出來！”
石田太郎急匆匆迎出門去：“十兵衛大人可不要亂說，那兩位是熹元客商，是好人。”
十兵衛一腳把石田踹倒：“去你的，海盜什麽時候也成好人了？今天本大爺來就兩件事，第一件是捉拿海盜，收繳他們搶來的財物；第二件嘛，你欠蜷川老爺家的債用葉子頂吧，我看她越來越水靈了，能賣點錢。”
緊接著，聽到葉子尖叫聲，還有推搡怒罵的聲音。官子皺眉：“還敢強搶民女？不要個臉了！”
燕禎眸子緊瞇了一下，朗聲道：“想要錢的，憑本事來取。”
十兵衛呵呵一笑：“哎呦呵，海盜還挺囂張呢！又八，你過去把人拽出來。將軍早有法令，抓住海盜一律處死！”
又八拍了拍手，拎起刀笑道：“兩個白白凈凈的少年郎，咋就當了海盜呢，就要做刀下鬼了，真是可惜呀。”
石田太郎怒道：“又八，你這個混賬東西，勾結浪人來殺人越貨，天照大神不會放過你的！”
“閉嘴，老混蛋！”又八一腳踹倒了石田太郎，提著刀奔著房門沖了過來。
332石田的坑
“在這兒等我。”燕禎悄聲囑咐官子，身形一閃，躍到了屋門後面，輕輕拔出了長劍。
官子躲在黑暗裏不敢作聲，下意識摸出那柄叫縫衣針的劍，心砰砰直跳。
又八晃悠悠走到門口，嘩啦，伸手拽開拉門，拎著刀就往裏走，忽然看到黑暗中有如冷電般的眸光，嚇得一縮脖“啊”了一聲。不等他反應過來，燕禎踏上一步，左手抓住他持刀的右手，右手劍向前一挺，便刺入了又八的心房。
腳步不停，燕禎推著他踏出房門。
“又八，你特麽幹什麽？”十兵衛覺得不對勁，可黑暗中又瞧不太清，便提刀往前迎來。
嗖地，又八的屍身砸向十兵衛，同時燕禎劍影一閃，如游龍般刺向十兵衛。
十兵衛身手敏捷，急切向旁一閃，躲過又八屍身，卻沒完全避過燕禎長劍，噗地一聲，劍光閃過，肋下被劃了一道血槽。
借著一沖之勢，燕禎與十兵衛錯身而過。“特麽的！”十兵衛忍著痛，反手一刀斬去。
燕禎早料到十兵衛會有這一刀，腳步一錯轉到了他的身後，身法飄逸靈動，有如行雲流水，劈手一記反手劍，直直刺入十兵衛腰間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十兵衛瞪大眼睛，無法相信自己中劍的事實。我是來搶錢殺人的浪人好嗎？他難道不應該乖乖把銀子獻出來，然後跪在地上被本浪人斬殺嗎？他一個商人，怎麽會有這般高超劍法，又八已經被他整掛了，還特麽紮了我一劍？！
這特麽是商人嗎？熹元商人什麽時候有這麽高的武力值了啊啊啊！
十兵衛眼睜睜看著鮮血從自己腰間湧出，一句話沒說完便向前栽倒，和又八的屍身疊在了一起。
他的手下驚愕不已，大吼一聲，揮刀撲了上來，想要以多欺少。燕禎神色不變，左一揮、右一抹、中劍挺刺，噗！噗！噗！三個浪人斬於劍下。燕禎一抖手腕，劍嘯龍吟，一道清光蕩開，劍上便滴血不粘。
守在木屋周圍的強盜們一見，嚇得目瞪口呆，還沒等燕禎沖過去，這十幾個人便撒丫子玩命逃掉。他們和又八一樣，都是各處跟著十兵衛混吃混喝的烏合之眾，一見這邊動了真格的，跑得比兔子還快。
燕禎懶得再追，當即還劍入鞘，扭頭對屋裏道：“阿芷，沒事了。”
官子聞聲，用手撫撫胸口，拉開門跑了出來。
村長石田太郎和葉子靜靜站在屋外，看著地上的屍體，眼睛都沒眨一下。官子暗暗納悶，石田太郎有這個反應已經很讓人意外了，小葉一個小姑娘，看到這血腥場面不應該嚇得大哭嗎？表現得也太平淡了吧？
“好快的劍！好俊的身手！”石田太郎道：“小哥，實不相瞞，你是我所見過的劍道最強的商人了，有這個身手，為何不投效官家，搏個功名呢？”
“沒興趣。”燕禎淡淡說道。他回屋取了行李，牽過十兵衛那匹馬，將那廝搶來的破爛都扯下來扔掉，然後把官子抱上馬背。
燕禎道：“多謝款待，咱們就此別過。”
石田和葉子點點頭，官子從背囊裏取了一錠銀子遞給石田太郎：“死了這麽多人，這地方估計也待不下去了，你帶著葉子遠走高飛吧。”
“沒事兒，要有官家問起，老朽就把鍋都扔給海盜。”石田太郎毫不擔心，把銀子收了起來，指著院中的屍首道：“這個十兵衛是殘暴貪婪的浪人，給土豪做走狗，橫行鄉裏，多少人欲殺之而後快呢，你們這是為民除害，估計官家也不會管。葉子，把屍首拉後山埋了。”
就算是燕禎，都被這話刺激地楞住了。官子更是瞪大了眼睛，等等，沒聽錯吧，讓孩子去埋屍體？這不會給她造成心理陰影麽？島國人民果然諸多怪異啊！
“好嘞！”葉子應了一聲，抓著十兵衛腳脖子向後面拖去。“爺爺，埋在哪裏？”
官子更震驚了，看小葉的樣子，業務挺熟練啊。
“就十號坑好了。”石田隨口應道：“今天人多，那個坑比較大。”
官子看了眼燕禎，覺得脊背直冒涼氣，十號坑？他一共挖了多少坑？挖這麽多坑是想幹啥？臥槽，細思極恐啊！
石田太郎嘆口氣，點了煙葉吸了一口：“唉，生逢亂世，總要有些避禍防身的手段啊。葉子，埋得好看一點兒，上面最好種棵樹。”
葉子脆生生答應了，石田又道：“海盜、浪人、潑皮、衙役，時不時要來光顧，身為一個奉公守法的漁民，我不給他們挖坑就得給我自己挖坑，葉子怎麽辦？在這兵荒馬亂的時節，不多挖幾個坑等著他們，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羊村村長。”
官子語塞，不知道該說什麽了。
燕禎點點頭，說了聲告辭，牽起韁繩拉著馬離開石田家，沿路走出村落。官子坐在馬背上不時回望，直到村落燈火消失在夜色中。
燕禎翻身上馬，從後面抱住她，兩人共乘一騎，官子想起剛才的事，問道：“燕禎，浪人十兵衛要是沒來，石田太郎會不會對咱們下手？”
燕禎道：“那他的坑，就是給他自己掘的了。”
“要是他在海鮮或者酒裏下毒呢？”
“聽沒聽過‘以彼之道，還施彼身’？”
“哦哦哦，明白！”官子連聲應著，暗道：要是沒燕禎在身邊，自己早就掛個十回八回了啊。
兩人騎著馬順著路奔北而行，很快天就亮了，又行了一個時辰，到了一個集鎮之上。兩人找了間客棧打尖住店，吃了飯，休息了一天。第二日問清去往佐賀縣的道路，這才揚鞭催馬，直奔佐賀。
行至中午，艷陽高照，兩人又餓又累。正好前方山腳下有片樹林，燕禎便催馬過去，找了幹燥陰涼所在，兩人下馬休息，喝水吃東西。
“也不知道徐大人他們有沒有脫險，肩沖銀邊是不是安全了，空海和大妹子也最好都沒事……”官子不停念叨這些人，食不甘味，惦記這個，又惦記那個。
“我隨身帶了熹元官文，等找到東嶼衙署，便請他們派人查找。”燕禎撕了一小塊肉脯，遞到官子的嘴邊。
官子就著他的手吃了肉脯，說道：“老天保佑，讓他們都平平安安的。”
兩人正聊著，忽然聽到林中有人帶著哭腔大聲說話：
“爹，兒子不孝！美香，哥哥無能！我對不住你們，要先一步去見母親了，希望咱們一家人有緣，能在地府重聚，和和美美的生活在一起。嗚嗚嗚……”
一個大男人在樹林深處痛哭，哀怨悲戚，大白天聽著都毛骨悚然。
官子和燕禎放下東西站起身來，循著聲音往林中走去。唉，吃個晌飯都能碰到個尋短見的，這運氣也沒誰了。
走過大約十丈距離，林中有顆歪脖樹，樹前站著一個二十餘歲的青年，衣著錦繡，舉止文雅，滿臉淚水，正把一條絲絳掛在了樹枝上。他腰間插著一長一短兩柄刀，刀鞘華美鑲金嵌玉，身上還帶著玉佩裝飾，一看就是富貴公子。
他伸手拽了拽絲絳，覺得夠結實不會斷，搬了塊石頭放在樹下，以四十五度角仰頭看了蔚藍天空，擡腳站上去，雙手拽住絲絳，就要把腦袋往裏套。
燕禎站著未動，官子拉拉他衣角：“不救人嗎？”
燕禎道：“讓他先體會一下。”
這玩意有什麽好體會的？
華服青年試著往絲絳裏套了一下，被勒得直咳嗽，他緩了口氣，鼓足勇氣準備徹底了斷的時候，燕禎拉著官子走了出來。
“等一下。”燕禎道。
青年嚇了一跳，大聲喊：“你們是誰？！別攔著我！我去意已決！”
燕禎道：“刀不錯，反正你尋短見帶不走，不如給我。”
“唰”青年的臉頓時紅了，氣得伸手一指，結結巴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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